
为了父亲
母亲走了,平时我和父亲不怎么亲近,甚至还有些记恨他;但如今看着父亲形单影只的境遇,一股感伤在心头弥漫。今后,我只能和父亲相依为命了。
大学期间,我和父亲经常通信。他上了年纪,眼神不好,每次看信写信都让同村的“升爷爷”代劳。那四年,看信写信成了父亲最大的寄托。
1991年,我大学毕业后几经周折,终于进入了河北电视台。很快,父亲几乎天天都能在荧屏上看到我,这是他最感安慰的事。街坊四邻都高兴,父亲的精神也一天天好起来。每次回家,有一样东西必须带给他——河北梆子录音带,我们俩边听边分析,边品评边争执,每每都是我占上风。
小时候最怕父亲,现在倒“欺负”他了!一开始我俩争执的时候,哥哥姐姐们都担心父亲会发脾气,因为他们从小到大都不敢和父亲顶嘴;后来他们发现,父亲对我已没有了脾气。自从母亲走后,我们这一老一少的心似乎一下子拉近了。
1993年,经过层层选拔,我走进了中央电视台,头一两年,漂泊挣扎动荡不安,但我对父亲一直是报喜不报忧,我不愿让年迈的父亲再为我操上一丝半毫的心。
1996年1月1日,伴随着当时第三套节目“戏曲·音乐频道”的开播,我似乎找到了可以安慰父亲的最好窗口。那时,家里还无法看到CCTV-3,但CCTV-1的《九州戏苑》是父亲每周的最爱!
实话说,做戏曲节目的最初几年里,那种热情、敬业、不知疲倦地工作大都是为了父亲。因为他是我最忠实的观众,哪怕节目被顺延到凌晨播出,他都要坚持看完,直到我说“再见”;而我,口中轻轻吐出这两个音节,也感觉是在和父亲话别。
但许多次都让父亲空等一场,我至今想起,都觉得愧对父亲。因为一些编导各自为政,各行其是,没有统一包装、统一格式、统一经营栏目的意识,对我这个“不太听话”的主持人想用就用,不想用就不用。尤其是C编导,连头尾的串联都不让我出现,45分钟的栏目全都是配音。当时我很生气,现在不妨心平气和地告诉大家,那时我心里惦记的是望眼欲穿的老父亲,我痛苦着父亲熬到半夜看不到儿子的痛苦。
在父亲的注目下,我一天天成熟起来,我的主持也渐渐得到了大家的认可,但仍在努力爬坡,盼着尽快拥有自己的房子把父亲接来。
那是1998的11月份,我刚结婚不久,二姐陪父亲来到北京,父亲的腹部不舒服有些日子了,我和妻子带他到301医院去检查,结果一声霹雳在耳边炸响:肝癌晚期!
我们决定不告诉父亲病情,因为怕他上了年纪,承受不住。当时,我和妻子住的两间小屋是租来的,地方小,加上我和妻子还得上班,遵照医嘱,我们给父亲拿了些药,又拿了些钱,二姐陪父亲回到了老家。
那段时间,每天至少一个电话给父亲。父亲除了高兴还是高兴,逢人便夸我如何好如何孝顺,引得哥哥姐姐们总跟我说,父亲太偏心!围在他身边照顾的,他不满意;总说不在他身边的人好。
我明白父亲的心思,我是他最小的儿子,带给了他最大的安慰,他以我为荣。每周在电视里看到我,他会幸福一周;假如看不到我出现,他也从来不问原因。
日子就这样在忐忑中一天天过去。
1999年6月6日,在常人看来,“顺”得不能再“顺”的一天,妻子意外摔倒,严重的股骨颈骨折。
术后没多久,妻子回家静养治疗。8月的一天,我在湖南录制《九州戏苑》的串联,突然接到了一个远房亲戚打来的电话,他哭着让我赶紧回家,接着家里的电话又来了。没等妻子开口,我忙说:“知道了,我马上回京。”

谁能看出这是一个13岁的少年
妻子躺在床上养病的日子里,从不主动打电话给我,她很坚强,知道我忙,早已习惯了等待我的电话。匆匆赶回北京,妻子竟从床上艰难地坐了起来,长时间一动不动地躺着,脖子无法自如地支撑头部,我知道,她是在给我力量,怕我承受不住。妻子说,赶紧回老家吧!
一路无语。回到河北老家,父亲的丧事已办完——家里人知道我难以抽身,于是决定晚些时候告诉我。我哭着埋怨着他们,不顾他们的劝阻,来到父亲坟前大哭了一场。
父亲走后,主持戏曲节目时,看着镜头就能想到父亲,怎么也兴奋不起来。那段时间没有了感觉,不再对出镜期待了,一度竟想离开戏曲。
自己做了父亲,更深切地体会到了父爱如山的含蕴。记得女儿白果两岁以前,一直把外公外婆叫成“爷爷奶奶”,我怎么纠正,她都改不过来。难道女儿和我心有灵犀,以另一种方式传达着对父亲的思念?!
树欲静,风不止;子欲养,亲不在。这种遗憾注定伴我终生了!
父亲也许没意识到,我有今天的成绩,是他给我的启蒙,是他坚持的结果。
母亲离开我27年了,父亲走了15年,我很少专程回老家给二老上坟,但思念一直萦绕于心。
2008年清明节,我带着不到三岁的女儿回老家给父亲母亲上坟。一路上,女儿不停地问,上坟干什么呀?我告诉她,爷爷奶奶在地下,到坟前你给他们磕个头好吗?女儿很乖,“嗯”了一声。
清明节一早,哥哥嫂子姐姐们,还有侄子外甥一大家子人,一同出发回老家祭祖。放鞭炮时,动静太大,女儿有些害怕,紧紧搂住我脖子。之后烧纸钱,我看得出,姐姐们都在忍着不哭,都在坟前同地下的父母念叨着:白果长大了,来给你们上坟了……
最后大家一起磕头,女儿没见过这阵势,不知如何是好。等哥哥姐姐们陆续转身要离开时,我蹲下来跟女儿说:宝宝,听爸爸话,给爷爷奶奶磕个头。女儿真的跪下了,脑袋冲坟前点了几下。我再也控制不住情感,紧紧抱起女儿,脸贴在她胸前,眼泪夺眶而出,嘴里不停地说着:谢谢宝宝!
有段时间,女儿白果经常不停地叫“爷爷奶奶”,相信父亲母亲能听到,相信二老在天堂会为我们高兴的。

眺望
1988年和大学同学周彦飞登上狼牙山。

憧憬
1987年和大学同学孙书润军训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