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兄妹(1)

“哎呦,莫丫头又有气儿了!”

“快些快些,给她裹上棉衣送回去。”

耳边传来人群的喧闹声,莫念意识逐渐清醒,眼皮却如同灌铅般沉重,身体因为寒冷控制不住的颤抖。

这就是冷的感觉么?

莫念脑海里一片混沌,记忆像是被敲碎的镜片,她只能接收到一些零碎的画面。

“莫先生!找着人了!念儿丫头还有一口气,你快些带她去瞧瞧大夫!”

“多谢了,陈姨。”

湿透的衣衫浸了霜雪紧贴着肌肤,寒风直往衣服里钻,冰冷刺骨。

莫念作为幽魂游离天地间太久,早已忘了做人是什么感觉,无数个沧海桑田,她目之所及只有一片虚无,无悲无喜,无伤无痛。

她厌倦了这种如同死水一般毫无波澜的岁月。

魂魄脱离肉身百天便会开始逐渐失去生前的记忆,往昔已然化作泡影,唯一记住的便是自己的名字,但她始终只能在一片虚无之地打转,就像一只笼中之鸟,不得解脱。

直到那一日,虚无的天幕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,她迫不及待地穿过那道裂缝……

再有意识时,脑海里浮现的一帧帧陌生记忆都在告诉她,她重生在了别人的身体里。

莫念浑身都不自在起来,但她又忍不住贪恋这种作为人存在的感受。

喧闹声渐渐远去,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稳稳托在臂弯之中。

这人身上淡淡的书墨香萦绕在她鼻尖,莫念不自觉的深吸了一口,却觉那双手似乎抓的更紧了些。

去寻医的路上,抱着瘦弱少女的儒衫青年轻叹一声,自言自语道:

“莫念,你该如何才能明白,我从始至终对你只有兄妹之情……”

嗯?什么兄妹之情?

莫念虽然无法动弹,却将青年的呢喃收之耳底。

嗡————

没等她细细思索品味这句话的意思,脑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,甚至开始耳鸣。

意识再次被拉入一个空间。

低头是翻涌的墨色云海,抬头是璀璨的浩瀚星空。

一颗星坠落在脚边,化作一道看不清面容的金色虚影。

那道虚影轻声唤道:“莫念。”

莫念瞪大双眼,有些诧异: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

金色虚影没有回答她的疑惑,自顾自地反问道:“你想重入轮回吗?”

“想。”莫念毫不犹豫的回答道。

步入轮回摆脱那个虚无之地一直都是她数年来的愿望。

“知道为何你会重生在这个跟你同名同姓的小丫头身上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莫念摇摇头,接着说道:

“重活一次的感觉很好,但我并不想为了自己的快活去占据别人的身体。”

金色虚影微微一笑:“你不必因此感到不自在,原身寿数已尽,现已转世投胎。”

祂摊开右手,一束流光飞掠到莫念腕间化作一只精巧的手镯。

莫念抬起手端详着手镯上黯淡的九颗异色宝石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金色虚影低语道:

“等镯子上镶嵌的九颗宝石重新绽放光芒,你便能摆脱天地间的桎梏选择你想要的自由。”

莫念用指腹摸索着不平整的镯身,眼底闪烁着兴奋的神采。

“告诉我,怎么样才能让它们恢复光芒?”

哪怕只有一点希望,她都要死死握在手中。

“历经九次轮回重生去帮助一个人完成心愿。”

莫念摩挲着下巴:“那个人是谁?”

金色虚影后退一步,身影逐渐消散。

“让你心痛的人。”

“什么心痛啊喂喂喂!你别走!话还没说清楚呢!”

莫念扑上前想要抓住对方的衣角,却抓了个空。

啪——她感觉自己的手好像打到了什么东西。

冰冰的凉凉的软软的。

“莫念!”

她听到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,有些耳熟,似乎是原主的哥哥。。。

终于能够操控身体后,她虚张开双眼想要悄悄打量一番,正巧对上一张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的脸庞。

“醒了就自己走。”

莫淮冷不丁挨了小丫头一巴掌,又敏锐发现了她的小动作,作势要放下她。

莫念赶紧出声,故作虚弱道:“咳咳咳……哥哥我好难受……”

明明她刚来的时候,原主的身体是真的冻出了问题,但莫名其妙被拉入一个新的空间得了那只手镯后,身体所有的不适都消去了。

“难受?”莫淮冷笑一声。

隆冬时节,回家的小路满是枯草断茎,乱匝匝的横斜歪倒在路旁。

莫淮见她面色已经恢复红润,刚刚打他的力道不小,声音也是明显的装虚作伪,脸上冷意更甚。

“诶诶诶!哥哥!”

莫念只觉身下一轻,整个人滚入路边杂草之中。

她有些狼狈的爬起身,揽了揽身上的棉衣,抬头望向站在山间小路上那个清隽的儒衫青年。

随即心脏猛的一抽痛,疼的她再次后仰倒下。

“事到如今,你还是要作戏骗我,今日出来寻你,是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,我还当你是妹妹,但你又是如何待我的呢?”

莫淮声音中除了失望还掺杂着一丝厌恶,一语作罢便甩袖而去。

“要死要活你自己选,我不会再管你了。”

莫念坐起身,拍了拍脸上沾上的泥灰,捂着胸口呆呆呢喃道:“就是这个人吗?”

她扒开袖子,看到那只手镯倏然一笑,上方一颗青色宝石微微闪烁了一下光芒。

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,原来任务对象是原主的哥哥,哈哈哈哈!

“啪叽。”从天而降一只青色羽翼的小肥鸟精准无误的落到了她肩头。

她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,转头对上一双黑漆漆圆溜溜的眼睛。

“莫念。”

“啊啊啊!妖怪!”

莫念连滚带爬的起身,肩膀使劲一抖差点给小肥鸟甩出八丈远。

其实她原本并不知道妖怪是什么东西,但她已经接收了原主的所有记忆,难免会沾上些许原主的性格。

原主在家人面前横行霸道,蛮不讲理,但实际上性格胆小如鼠,也就只会窝里横。

莫念捂住嘴,没想到自己会下意识的喊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,想必是受了原主性格的影响。

小肥鸟慢悠悠飞来,莫念心中余留着恐惧,却还是摊开手掌接住。

“小东西,你怎么会口吐人言?”

小肥鸟高昂着头,不屑道:“你真以为我是一只鸟?”

“呵!若不是神明大人让我来看着你,我才不会屈居一只小雀身体里。”

莫念惊讶道:“你都知道?你口中的神……”

“闭嘴闭嘴!”

小肥鸟急忙打断她的话,用喙狠狠啄向莫念手心。

“那可不是你能随便叫的,到时候引来天道制裁我可救不了你!”

莫念掌心被啄的发痒,笑弯了眼,她哦了一声,紧握着小肥鸟的身子。

凑近后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,低声问道:“你是不是来助我完成任务的帮手?”

小肥鸟张开翅膀,扇了扇莫念凑过来的脸。

“还想要帮手?做什么白日梦呢!让你做的这些事情可是还债!”

小家伙只有半个拳头大,这点力道对莫念来说不痛不痒的,她揉了揉被羽毛拂过的脸颊,嘻嘻一笑:

“不是让我去给人完成心愿吗,怎么扯上还债了?”

小肥鸟瞥了眼身材瘦巴巴容貌丑兮兮的少女,讥(叽)笑道:

“你哪来的自信觉得你现在有足够的能力去完成别人的心愿,天真!”

莫念戳了戳小肥鸟圆滚滚的身体,疑惑道:

“那我又怎么让手镯上的珠子重新恢复光彩呢?”

“能力得靠自己学,但你与任务对象之间还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。”

小肥鸟扑扇着翅膀,重新落到莫念肩头。

“虽然你现在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废物,但只要你待在任务对象五丈之内,他所受的伤痛就会转移到你的身上。”

莫念一时无语凝噎,那她不就成了别人的肉盾吗?!

“那我要是死了怎么办?!我可不要再变成孤魂野鬼!”

好不容易能活过来,重新有了活人的体验,她绝对不要做短命鬼!

“死了就给你换具身体重来一次,直到你完成任务为止,等任务对象老死了你都没完成任务的话,那你就只能继续做你的小幽魂啰~”

小肥鸟贱兮兮地站在莫念肩膀上摇头晃脑,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模样,真是有趣极了。

“我又不是神仙,也不会读心术,哪能知道别人的心愿是什么?”

莫念焉哒哒的再次倒在枯草里,连带着小肥鸟一起栽了进去。

“喂!我说你这家伙能不能有点动力,垂头丧气的像什么样子!”

小肥鸟恨铁不成钢的踩在莫念脸上,用那灰黑色的爪子不断抓挠着她的皮肤。

刚刚心里不是还想着去贴着人家做狗皮膏药吗,现在又成了泄气的皮球,鼓都鼓不起来了。

“神明大人已经对你够宽容了,给了你寒暑不侵的能力……”

“诶!还有其他能力吗?”莫念听到这儿瞬间满血复活。

早说开了后门嘛,让她提心吊胆的。

开心不过一秒,就听到小肥鸟阴恻恻地说道:“让你寒暑不侵只是为了更加方便你完成任务,免得一被冻着热着就惫懒起来!”

“哦,原来我还是会痛啊。”

“都说是还债了还想要大人给你开后门,不抓你去受刑就已经不错了!”

莫念爬起身,有一种想把这家伙鸟嘴捏住的冲动,但还是强行忍住了。

交涉结束后,莫念带着小肥鸟启程回家。

山路迢迢,人迹罕至。

路上,莫念开始和小肥鸟搭话。

“小家伙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请叫我神官大人。”

小肥鸟将头扭到一边,斜望向莫念,眼神里满是高高在上。

让它来监管这么一个黄毛丫头真是大材小用了,哼!

莫念看着这高贵冷艳的毛球,差点没憋住笑,但等对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瞥过来时,她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。

“神官大人好,以后就有劳您与我一起完成任务了!”

小肥鸟纠正道:“不是与你一起,我是来监视你的!”

“是是是,知道了知道了!”莫念看着小肥鸟身上漂亮的青色羽毛,忍不住又伸手rua了一把。

“撒手!”小肥鸟气愤地啄向对方邪恶的双手。

莫念悻悻然收回手,但眼角还晕染着笑意。

“不知神官大人尊名?”

“你现在还没这个资格知道我的名讳。”

“哦,好吧,啾啾大人。”

听到这个称呼,小肥鸟瞬间炸毛。

“我不叫啾啾!”

莫念装傻充愣地挠了挠头:“鸟不都是叽叽啾啾的吗,你就是啾啾。”

“激将法对我可没用,少在本神官面前耍这些小心思!”看穿莫念目的的小肥鸟不屑一顾道。

莫念瘪了瘪嘴,又偷袭了一下神官大人的小鸟头,等对方瞪着双鸟眼生气的用喙啄她脖颈,她故意脑袋一歪差点将对方夹成肉饼。

俩家伙就这样你拍我一下我啄你一口的闹腾了一路。

直到莫念走到了家门口,彼此还是互不退让,一个死活不透露名讳,一个死皮赖脸继续喊啾啾。

原主与莫淮起了口舌纷争。

大半夜的就跑了出去,那时外面还下着雪,她头也不回的冲出去,脑子一热孤身跑上了一座山头,没熬过半个时辰就受不住寒想要回家,却在下山时踩滑摔伤了腿,等第二天莫淮带着乡邻们找到她时,人已经断气了。

但原主断气没多久,莫念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塞进了这具躯体。

现在她站在泥巴墙外面看着紧闭的木门,脑海里又闪过了关于原主与她哥哥莫淮的往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