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51章 低头见和抬头见
施郎中听到陈腴的呢喃,呵呵一笑,这孩子是不太会安慰人,故而有些憨直地自揭疮疤。
很多人身陷苦难之中时,是听不得他人未曾感同身受的宽慰的。
所以说姬月死了爷爷,陈腴也死了爷爷,两人都是茕子,勉强同病相怜。
施郎中却是讥笑,看着陈腴自作多情,诛心道:“你家人是死绝了,但她可不是一个人,她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呢。”
“哦……”
陈腴点点头,他觉得这样很好啊,但他又有些无措,仿佛是失落。
陈腴心道,“我也还有老喻呢。”
他莫名想起自己原本的邻居兼同窗吴罔,他父亲跌入镜子窟中,病了好多年,后来死的有些顺理成章。
自己安慰吴罔,当时说的是什么?
也是滑稽,“每个人的父亲都会死的。”
他本意是说至少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。
然而自己却也难受了很久。
因为他又想起了自己那过世的父亲。
陈腴的父亲的死几乎是毫无征兆的,死前只是对他有一次私下的告诫,颇为语重心长。
“你以后少些和吴家那个小孩子玩耍,你俩一个是‘鱼’,一个是‘网’,他的名字克你,混在一起久了,你终究是要吃亏的。”
陈腴只当是父亲有些太神神叨叨了,玩笑道:“人是无网啊,我怕什么?”
父亲溘然而逝之后,吴父也是相继而去。
吴家很快也是搬走,还在山里,只是与一户人兑换了地基,之后吴罔就随李夫子去下菰学宫求学了。
所以陈家老宅现在地处山中最深,没有左岭右舍独一户。
陈故也是无妻无子,一听陈腴如是说,心中万不落忍。
他并非料事如神,那黄惊大王的所作所为,也在意料之外,既然把这汪润提审至此,再将自己陈腴的师爷孙关系藏着掖着就显得有些多此一举了。
陈故轻声唤,“陈腴。”
“在的。”
陈故莞尔一笑,“你叫我什么?”
陈腴一愣,试探道:“陈老先生?”
一旁的李顺福摇头,纠正道:“叫师祖。”
陈故又是摇头,说道:“叫师爷,亲切些,李老太爷也不希望被凤栖叫作祖父吧?”
李顺福含笑点头。
陈腴却是呆若木鸡。
“您是……?”
陈故解释道:“我是李梧的先生,下菰学宫前任大祭酒,陈故,字怀安。”
陈腴此刻还拦着姬月,没法抽出手来行礼,有些手忙脚乱的,微微打躬,恭敬道:“学生陈腴,见过师爷。”
陈故老怀甚慰,点了点头,轻声笑道:“可不许再说什么孤身一人的丧气话了,你一直是有同学,有夫子,有师爷的。”
陈腴点了点头,心下还有些惘然无措。
姬月稍稍缓神,挣扎出陈腴的臂弯。
却是悲从中来,只觉满座都是亲故,至少也能同盘而食,作一饭之交,唯有自己格格不入。
那同父异母的弟弟,从没听过、见过,又算得什么慰藉?
陈故顾及姬月的感受,没有多和陈腴亲叙什么,不然就是雪上加霜,伤口撒盐了。
又是看向汪润,冷声说道:“我忽然不想听你供述了,有的人心脏了,是无可救药的。”
申培难得与他同仇敌忾,问道:“那我直接动手?”
显然是要截取出汪润的心湖流水。
这是儒家秘不外传的手段,听着温吞,其实比“搜魂”更要亢厉无情。
陈故摇头,“苦主之一的刘伶暂时未归,至少等他回来再说吧。”
申培又问道:“不怕迟则生变?莫要小觑天下术法,群玉山的底蕴不差,他说不得真能自戕灭迹。”
陈故摇头,哂笑道:“阴神也是神。”
话说一半,他转头看向陈腴,问道:“我教过你的,有什么头绪吗?”
陈腴一怔,飞速思索,然后双目微瞠。
“可是要污秽了他的阴神?”
陈故点头,“粪土之墙不可圬,他本就这般腌臜了,就顺手扔去茅坑泡上几天吧。”
汪润没想到这老贼半点规矩不讲,怒道:“士可杀,不可辱!”
陈故直接一口老痰迎头覆面,糊了汪润一脸。
其身后的神会和尚慌忙避开。
就听陈故骂道:“儒者可亲不可劫,可近不可迫,可杀不可辱,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?这是你该受的,还敢以侮为辱?犬彘不如!”
“神会法兄,给他上大刑,叫他生不如死!”
神会闻言叹息,比丘也有戒刀,本是约束自身之物,旨在自律正念,陈故却真是拿他一个和尚当兵刀使,毫不客气。
陈故只道:“应作而不作,是名非法,旦洲没有地狱道,你渡他去游上一遭便是了。”
神会和尚转头看向申培,后者这次罕见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神会和尚再无迟疑。
伸手擒住汪润的肩头,另一只手更是提前捂住汪润的口鼻。
陈腴见到座上的汪润双眼暴凸,却是发不出一点儿声音,只是身子颤抖不已。
陈故笑着点头,不带一丝怜悯,诸恶莫作,诸善奉行,神会法兄干脆利落,手段高明。
是先将他送去了拔舌地狱,去掉了口舌,然后是紧牙地狱,冻裂了肺腑,最后送入无间地狱,叫他经历时无间、命无间、身形无间、受苦无间。
陈故面色如常,说道:“先扔进粪坑里泡着吧。”
神会点头,提溜起汪润。
“王鱼儿”却道:“你们这算是下席了吗?”
喻公庙早就被施下禁制隔绝内外。
陈故抬头透过破陋的残瓦断梁看天。
暮色浓厚,繁星漫天。
李老太爷依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北斗七星向北偏东的斗柄指向缓缓偏转,与来时自己遥望的夹角推测,现在居然已经是亥时过半了。
李顺福缓缓站起身来,直言道:“天色是真不早了,阿纯在门外都该等急了吧。”
撇开陈腴不算,他坐主位,开席敬言者,确实也有资格决定一场宴席的落幕。
陈腴赶忙伸手去搀扶李老太爷。
李顺福轻声道:“常来常往啊,莫要辜负了师友之谊。”
陈腴点头应下,有听李顺福对陈故说道:“陈先生,神会师傅,客房已备,我回去就先睡下了,晚些恕我招待不周,二位自便即可。”
陈故连连点头。
神会却是摇头,“八戒之一,不坐高广大床,我今夜就在这喻公庙挂单了。”
陈故更正道:“喻公庙可不是你沙门的子孙常住。”
神会摇头,只道:“喻公已经答应了。”
陈故再没异议。
敢情他午后这般殷勤地拾掇庙宇,是给自己打扫出个下榻处啊。
有他在也好,至少看守汪润这事儿绝对万无一失了。
随着神会和尚提溜汪润大开庙门。
门外热闹已尽,人走茶凉却是不见。
桌椅碗筷,满地人迹都是被打扫干净。
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大宴山上山下的黄菜一般。
只有两个身子健硕的家仆提灯,还有丫鬟朱纯端庄直立。
腰直肩平,下巴微收,也不知道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。
李顺福一一与诸位席客道别。
又是与陈故说道:“静候台光。”
这才招手,朱纯动唤起来,步子轻巧地来到前者身边,伸手挽着其胳膊。
李顺福笑道:“久等了吧?咱回家了。”
朱纯也是俏皮一笑,长舒了口气,叫苦道:“老太爷,阿纯腿都站麻了,明早我可是不能早起给你端茶顺痰了。”
李顺福笑骂道:“我还不知道你?中途没跑开去撒野一阵去就谢天谢地了,还能指望你一直这般‘亭亭玉立’地候在门边?”
朱纯抿了抿嘴,狡黠一笑。
李顺福宠溺孙女一般道:“睡吧睡吧,不指着你早起,年轻能睡是真好啊,不像我,想要好觉,只怕是得等埋土里了才行。”
“呸呸呸!”朱纯闻言,连啐三口,“活祖宗诶,活多久也别不避谶啊。”
两个提灯仆人一前一后,中间一老一少相扶离去。
施郎中摇了摇头,喟然长叹道:“李老太爷也是天不假年咯。”
陈腴闻言一惊,这施郎中所言有几分可信?
老太爷耄耋之年,虽不至精神矍铄,但乐观旷达,自己总是觉得他是人瑞可期的。
陈腴偷偷去看“师爷”的神情,却是没有反驳,心中不由一沉。
一旁“王鱼儿”听闻施郎中之言,也是瞬间侧目,眼里只有崇敬。
瞧瞧,这才是拱火的艺术,自己这煽风点火的功夫,和他比简直云泥之别啊。
“大王,他在逼你诶!”
黄衣先生若有所思,不形于色。
不远处传来“扑通”一声,乃是那汪润掉入粪坑之中的响动。
陈腴忽然有些膈应,这两天自己还是去山上大小恭吧。
不然自己和他。
真是一个低头见,一个抬头见了。
施郎中轻笑道:“宴席作罢,各回各家,各舒困乏。”
陈故揶揄道:“你一个瞎子走夜路,多不方便啊,要不点盏灯?”
施郎中却不停步,没有答应。
瞧这话说得,好似他光天化日,他走道就能顺畅些。
申培也转身就要离去,吕嬴说道:“申公,咱们也叙叙?”
申培不留情面道:“免了,我赶着回去。”
吕嬴不以为意,笑道:“巧了,我也回僦居,刚好顺路半道。”
两人不算结伴同行,勉强可以称作大路朝天,各走半边。
“王鱼儿”扭头,看到道旁两个立于暗中的身影,正是瑟缩的王父王母。
便是说道:“我也该给这孩子送回家去了。”
可怜天下父母心。
天下少有不望子成龙的长辈,这王鱼儿的仙缘是断了,但至少爹妈还在不是吗?
至少没人去解释一番的话,这一家子的怨愤之气,只怕是要久久不消了。
当然,就算有解释,也不见得好使。
毕竟升米恩,斗米仇之事,可太多了。
黄衣先生本该就此离去,却见因为施郎中的扇阴风,点鬼火,这会儿直直看着陈故。
后者懒得揣度这畜生心思,直接解了佩剑,抛给神会和尚。
陈故笑道:“法兄,再打一架如何?”
神会怔神,“你真把我当挑竿儿的了?”
陈故不揣冒昧,“我知道凤栖是给了你好处的,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嘛。”
神会和尚有些苦恼,看着黄惊大王,依旧客客气气道:“黄先生,冤家宜解不宜结,不至于动手,要不,您先回去?”
黄衣先生语气淡淡,却至少没有简慢无礼,“这是私事,与你无关,我得帮我庙里十四位陪祀神明讨个说法。”
陈故自是不信这冠冕堂皇的说辞的。
反正一试便知。
“我要是不想去呢。”
果然只那黄衣先生道:“那就请喻公随我同去一趟。”
陈故喝道:“神会法兄,这厮贼心不死,直接干他!”
神会有些左右为难,毕竟他身具漏尽、宿命之外的四通,虽不纯熟,也不会用来洞察他心,但就目前看来,这黄惊大王他确实不曾伤天害理。
他虽然总是外显忿懑之相,但佛门也并非只有菩萨慈眉,金刚伽蓝大多怒目。
神会瞻前顾后,嘟囔道:“这是违逆朝廷法度的,要吃官司的。”
可怜他在旦洲当和尚,真是战战兢兢,谨小慎微得很。
陈故气笑了,“怕什么?你不知凤栖就要当驸马了吗?有什么事情,他帮你铲。”
陈腴闻言,眉头一皱,什么?夫子要当驸马了?!
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?
他出山不是才三年多吗?
神会一脸愁苦,真是交友不慎。
这陈故,又坑朋友,又坑学生的。
李梧如何能当驸马?
他是真不怕祸从口出。
这公主在成为公主之前,可是差一点就成了昌隆一朝的太子妃啊。
黄衣先生心有郁气积结。
便是说道:“要打就打,扭扭捏捏,像什么样子?”
然后他便是“善解人意”,先一步动手,给了神会还手由头。
神会和尚心想,以后再也不和陈故二人结伴同行了。
却是舍了“银钩”在原地,挨了那黄惊大王一掌,借势一步退后,以如意神境通,顿时置身百里之外,一处无人榛莽之地。
转移战场,以免误伤。
黄衣先生却是没有遂他意愿追逐而去,而是看着慌忙去捡“银钩”剑的陈故。
一挥袖子,先一步卷起“银钩”,长剑入手,陈故肉眼可见的面露一瞬惊愕。
刚要大骂神会一根肠子通到底,不会拐弯,却见剑柄之上,迸溅泼墨般的剑气,宛若银钩,飘若惊鸾。
瞬间剜去黄衣先生掌上血肉无数,只留白骨。
黄衣先生紧紧持握住这柄没有主人的银钩剑,感受着连心的痛楚,面色却是毫不狰狞,反倒有些舒爽。
却是没有朝着陈故劈头盖脸砍下。
神会和尚一步又至,挡在两人之间。
二人对峙。
黄衣先生静待银钩剑挣扎消失,这才将其抛出,弃如敝屣。
黄衣先生知悉他的用心良苦,是为自己正名。
低笑道:“我不讨厌你,你是个顶好的光头。”
神会低眉不语,他的神足通很快,但去而复返,却不如这黄先生不管不顾直接出手更快。
当然,陈故也不是没有还手之力的,只消开口,嘴上功夫绝不止于骂人。
黄衣先生掌上血肉复生,瞬息恢复如初。
看向陈故,眼里只有轻蔑。
神会和尚转身,也是看着陈故,低声问道:“还要不要打?”
陈故瞪他一眼,不悦道:“还真是聪明的脑袋不长毛啊。”
又是干脆利落对黄衣先生道:“好吧,我承认,之前对你的观感有些臆断了,你确是比那汪润更像人。”
黄衣先生对此嗤之以鼻。
什么叫比汪润更像人?
这就是人的看法?
他偏偏也不屑为人。
陈故有些尴尬,却是坦然。
“走吧,我这就随你去黄惊庙一趟,顺嘴治治你那些朋党。”
黄衣先生转身就走。
陈故也是就要抬腿跟上。
真到了黄惊庙那座淫祀,自己一个正儿八经的儒生,可保准不会吃亏。
为表诚意,他可以连银钩都不带。
陈腴却是一把拉住了陈故,有些心忧。
陈故摇头,笑道:“师爷是个敞亮人,知错就改的,不能还不比毛虫坦荡吗?我去去就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