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门那些事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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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重庆迷雾下的神秘军事动向

1944年秋,陪都重庆的街头,警察如林,特务、暗探四处密布。四川各地,国民党军队戒备森严,整装待发,整个国民党的军事机器全力开动,气氛紧张而恐怖,仿佛四川即将面临一场重大的军事行动。

是要迎击日本侵略者吗?显然不是。这个偏安西南的蒋家王朝,整日沉醉于纸醉金迷的生活,哪有收复沦陷河山的壮志雄心?

是准备与共产党制造摩擦吗?也并非如此。彼时,共产党正领导着广大军民在敌后浴血奋战,积极抗日,根本用不着国民党在四川大规模调兵遣将。

那么,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这般紧张的局势呢?原来,是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
蒋介石与四川袍哥

秋后的黄昏,红日西沉。依山而建的密密麻麻的房屋,披上了晚霞的彩衣。一向闷热的重庆,今日却有丝丝凉风,让人感觉格外舒适惬意。这是战时陪都难得的好天气。

蒋介石和宋美龄刚吃完晚饭,兴致颇高,准备换好衣服到街上散步。的确,由于日机频繁空袭,蒋介石的散步习惯早已改变,取而代之的是钻进防空洞。侍从室的人员忙得不可开交,跑前跑后地将沿线街道的行人驱赶得一干二净。

蒋介石或许是入川后许久未散步了,走了很远仍兴致盎然。当走到机房街罗汉寺时,他的视线忽然停在了寺门的一个阴沟里。侍卫长觉得纳闷,走上前去一看,原来是一具士兵的尸体。从衣服颜色判断,是个刚入伍不久的新兵。

侍卫长赶忙回来向蒋介石报告,心中懊恼不已,只顾着驱赶活人,却疏忽了这个死人。不过,蒋介石并未责备他,只是皱着眉头问道:“兵役署是怎么回事?新兵还未到前线,就陈尸街头,让老百姓看到了,会对党国产生怎样的看法!”

“禀委员长,责任不在兵役署,新兵一个月前就已交给了运输大队。是运输大队……”侍卫长本想说运输大队长俞飞鹏克扣新兵给养,致使新兵面黄肌瘦,还未到前线就减员过半,这桩丑闻在重庆闹得沸沸扬扬。

“兵役署向来贪污腐化、营私舞弊。要是让前方抗日的将士得知他们的弟兄还未上沙场,就在后方成了鬼,必定会动摇几百万将士的军心。这是一起极其严重的渎职事件,兵役署长程泽润罪不可恕!罪不可恕!”蒋介石气得连打手势,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。连宋美龄都被他的愤怒惊住了,她很少见到蒋介石如此大发雷霆。

其实,事出有因。蒋介石自从抗战退守四川后,就发觉自己的政令不像在南京时那般畅通无阻。比如四川省长一职,除非他亲自兼任,否则他的亲信谁去当都会被四川的袍哥轰下台。真是强龙难压地头蛇,蒋介石早就想杀几个袍哥头子来立威,只是一直找不到借口。如今,他决定拿程泽润这个袍哥头子开刀,以显威风。

程泽润被杀后,激怒了四川数百万袍哥。他们早就对蒋介石入川后的种种行径不满,尤其是对他排挤地方势力、剪除异己的毒辣手段深恶痛绝。袍哥头子决定大闹一场,让蒋介石看看四川人的厉害,免得他继续乱杀下去。一时间,四川各地袍哥加紧串联,准备联合起来与蒋介石一决高下。

特务头子戴笠早已获取情报,调集大批特务、军警准备镇压。蒋介石也命令四川各地的国民党部队做好战斗准备,伺机而动。于是,便出现了前文所描述的那种紧张局面,一场流血冲突一触即发。

后来,经青帮头子杜月笙从中斡旋,蒋介石意识到与四川袍哥闹对立,自己很难在四川站稳脚跟,便答应今后不再杀害袍哥,还会优抚程泽润的眷属。袍哥头子也明白,真要与蒋介石动起武来,自己并非对手,见蒋介石态度有所软化,也就不再追究了。

这场风波,反映出蒋介石在四川面临的复杂局势。四川袍哥势力庞大,组织严密且拥有武装,这使得蒋介石即便贵为委员长,在四川也难以像在江南那样横行无忌。这也提醒我们,任何势力都不能忽视地方力量的存在,只有相互协调、平衡,才能维持相对稳定的局面。

范绍增的袍哥之路

在大足县青和场,有一个镇长的孙子叫范绍增。爷爷一心望孙成龙,把他送到了场上一家私垫读书,指望他功成名就,为范家光耀门楣。谁知范绍增不学好,背着爷爷天天到赌场鬼混,从来不习功课,爷爷管教他,他竟失手打伤了爷爷的眼睛,爷爷气忿之下,要把他活埋,多亏范绍增的伯父连唬带劝,将范绍增爷爷送回家。范绍增从此在家呆不下去,拿着母亲给的一元钱跑到了达县百灵口。

达县百灵口袍哥头子张作林,人称张大爷。他收留了范绍增。张大爷开了个赌场,正投范所好,范绍增很是高兴,干得非常起劲。

开始,范绍增还不明白袍哥中大爷是怎么回事,常见来赌场的称张作林“大爷”长,“大爷”短。后来范绍增与张作林混熟了,才知道袍哥是一个地方的成年男人自然结合的组织。

当地人把袍哥称为嗨皮,正式场合称哥老会。它原是天地会的一支,最初宗旨是反清复明。每地只要有了会众百数人,就可开设一个堂口。一堂口里兄弟分为十排。一排为大哥,一般称为大爷,或称为舵把子。大爷当中又分为当家的执法大爷和不管事的闲大爷。执法大爷一般就一二个。

二排又称为圣贤大爷,一般这个位置都空着,没有人愿当圣贤大爷。因为关羽是老二,神威太大。

三排为当家大爷,每一堂口有很多三爷,但只有一个执法的,也就是负实际责任的。全社的一切对内、对外、人事、经济、组织发展,三一般都要过问,是袍哥的第二把交椅。

四排、七排的位置也空着。相传郑成功曾将他组织明远堂的法令规章写好用铁匣子沉在海底。铁匣子被后人打捞上来,才知道当时有钱四、胡七曾经出卖过袍哥的秘密,成为叛徒,所以就没有设四、七排。

五排是管事,嗨的人多,但正的管事称为“红旗大管事”,简称“正五”,其他称为“闲五”。五排职务,主要是统帅本社的兄弟伙,是真正的“带兵官”。同时关于一切人情来往,迎宾待客,也都是五排的事。新袍哥人社一定要经过五排。

六、八、九、十满称为小老么,但也有分别,初“进步”的都是先嗨十排的,经过一段时间,出了一定力的,与拜兄跑得有路的,就得到提升,由九而八、而六。有些地方把六排称为巡风六爷。一般六排可以提升闲五。至于正五,那要舵把子相信过的人才行。

范绍增在张作林的赌场呆了半年,感觉不错,特别是袍哥中不象他家中那样讲长幼尊卑封建礼仪,而且他可以在这儿畅心所欲地打他的麻将。袍哥当中虽然必须服从大爷的领导,但还是以兄弟相称,如大爷叫大哥,三爷叫三哥,五爷叫五哥。

当时参加袍哥有一句俗谚:“嗨大爷不能说年轻滑嫩,嗨管事五不能说口迟言顿”范绍增向张大爷提出要加入袍哥。张作林早已相中他了,但还得按民国初年袍哥的规矩,要看看入袍的人是否“身家清,已事明”。

所谓身家清,是要三代人无丑事,男的不偷不抢,女的不娼不淫。所谓己事明,除了不抢不偷,还不能于当时认为下贱的职业。所谓下贱职业,包括推车、抬轿、当吹鼓手、剃头匠、擦背、修脚、衙门差人、娼优、戏卒等等。

范绍增出身仕官之家,张大爷又做他的拜兄,所以他很顺利地便参加了袍哥。张作林是前清秀才,为人正直,很有学问。他表面上嗨袍哥,摆赌场,暗地里闹革命。开始是反清,后来又反袁。为了扩充势力,张作林从赌博中积聚了些金钱,买了几支手枪,就叫兄弟伙去抢。

袍哥当中不是规定不偷不抢,那是指对穷人,抢皇饷、劫贪官与为富不仁者不在此限。抢来的财物,他提2/5作为购买枪支的基金。几年功夫,他的势力就壮大到了千把人,一二百支枪。袁世凯当皇帝后,张作林打出了反袁旗帜,加入了护国军,张作林当了支队长,范绍增当上了排长。

后来,讨袁战争结束,四川护国军统归熊克武整编,张作林支队被改编为一个连,其余被解散。张作林对于这种排斥异已的作法不满,进而开始了反熊活动,被熊杀害。范绍增满怀仇恨,重整人马,纠集了袍哥兄弟伙二三百人,占据达县、渠县、大竹县交界处,又重设了山口,范绍增被推为大爷,成为威震三县的舵把子。

这时候的四川群雄割据,为争夺地盘,各地军阀、土匪、袍哥经常混战。军阀是利用袍哥称霸四川,袍哥是想依附于军阀占山为王。

民国以后,袍哥会党的“孝忠信礼仪廉耻”等清规戒条被抛得一干二净,人们对袍哥的印象是袍哥即盗匪。因此袍哥中就有清水和浑水之分。清水袍哥多半靠赌博为生,浑水袍哥则为非作歹,无所不为。至于袍哥大爷多数成为包庇恶棍、坐地分赃的赃主。

像范绍增这样野心大的袍哥大爷干脆找个偏僻地区,组织武装队伍,就地筹款,扩充势力。范绍增筹款办法比张作林大爷多。他首先利用地利之便,在三县交界处征收货物税。对往来船只,按其所载货物多少、贵贱不同抽税,保障船货安全。

第二摆赌场,这是袍哥敛财的老方法,也是范绍增的老行当。第三是包绅粮收租。由于战乱,绅士都逃到了城里,不敢回家收租,范同他们商议,包他们收租,抽五分之一的包收费。第四也是最野蛮的一着,绑票。规定具体时间地点送款,否则便撕票。这四种筹款方法很奏效,几年功夫便积累了大量金钱。

重金之下必有勇夫,投奔他的人越来越多。范绍增很会利用袍哥关系,又充分发挥“钱能通神”的作用,买通了三县警备队。凡是奉命来攻打范绍增,事前都给他送信,范便在警备队来到之前,把队伍拉到另一个县的安全地方,并派袍哥兄弟私下送给警备队二三百元“打牙祭”。警备队回县说是把范绍增赶跑了。可是不久,范绍增又回到了老巢。警备队是眼睁眼闭,猫鼠同眠。

范绍增的袍哥风云记

范绍增在川东北虽已名声大噪,无人不知,但他心里明白,总做山大王终究难有大出息,毕竟名不正言不顺。1918年,熊克武当上四川督军,范绍增顺势归顺,当了手下的一个团长。那时所谓的归顺,不过是想借大树乘凉,图个名正言顺好向外发展。毕竟军阀之间向来是相互利用,过河拆桥。

范绍增当上团长后,所在的师奉命攻打广安的郑启和师。郑启和也是袍哥出身,他的部队清一色是袍哥。师长余际唐善于用人,便让范绍增去做瓦解郑师的工作。

范绍增的团开到广安后,没有急于发动军事进攻,而是展开宣传攻势。范绍增和郑师的周绍轩团长都是袍哥大爷,手下士兵也彼此熟悉。袍哥兄弟不分地域,相识便一见如故。所以,尽管两军对峙,广安的茶馆里却常见范团与周团的袍哥相互打听:“你几排?”“你是哪个字号的?”丝毫没有战斗的紧张气氛。

一个清风明月的夜晚,在广安一个偏僻的茶馆里,范绍增和周绍轩正亲切寒暄。那氛围哪像是敌对双方的将领在谈判,倒更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在叙旧。

“大哥名扬四海,小弟少来拜望,今日特来请安。”范绍增恭敬地说道。

“过奖过奖。范大哥义重如山,奉命攻打广安,却不动干戈,生怕伤了自家和气,对广安袍哥真是体贴入微啊。小弟不胜感谢!”周绍轩端起茶碗连连作揖。

两人越谈越投机。谈到四川局势时,范绍增气愤地说:“如今各派军阀利用袍哥兄弟争权夺利,搞得各堂口兄弟为军阀利益反目成仇,大动干戈。这真是城门失火,殃及池鱼,百姓又要受苦了。而我们袍哥兄弟不过是替人家火中取栗罢了!”

周绍轩也颇为感慨:“我们这样做,实在是自家兄弟相残啊!范大哥今日光临,必有高见,小弟洗耳恭听。”

范绍增见时机成熟,放下茶碗,严肃地说:“周大哥,现在你为郑启和卖命,打的是郑家天下;我为熊克武效力,打的是熊家天下,都不是我们自家的天下。我们手中有人有枪,为何不为自家天下而战?如今我们势单力薄,不能公开打旗号。我看先在熊克武手下干一阵,等势力壮大了,再反戈一击。我对熊克武本就没好感,我的恩拜兄就是被他害死的。而且郑启和势力太弱,迟早会被其他军阀吞并,你还是早做打算为好。”

周绍轩沉思良久后说:“好吧,那就听大哥的。”

范绍增兴奋地一拍桌子:“一言为定!夜长梦多,周大哥明天就把队伍拉过来吧。”

郑启和师因阵前倒戈一个团,本就军无斗志,很快便被余际唐师打垮。

打郑胜利后,余际唐师开到云阳整训。熊克武和余际唐见范绍增部与周绍轩部都是袍哥,担心两人联合后势力过大难以控制,便趁整训之机扣押了周绍轩。范绍增深知其中缘由,向余际唐请假辞职,余际唐假意挽留,范绍增去意已决,余际唐只好答应。范绍增还请求释放周绍轩,余际唐顺水推舟,还为他们饯行。

被熊克武解除武装后,范绍增深刻认识到,不能与军阀建立绝对隶属关系,只能联合建立同盟关系,在各派军阀的夹缝中发展自己的势力。

范绍增回到家乡,用当袍哥大爷时抢来的钱财大摆宴席,招待同乡。对于曾被他抢过的人,加倍赔偿损失。此举让他威信大增,他趁机招揽人马,很快又成为割据一方的袍哥大爷。

军阀与特务的暗潮涌动

四川雅安地区流传着这样一句话:“何必修仙论道,只要是袍、土、国,外加耶稣教。”当地的“知名”人士,往往从袍哥做起,继而当土匪,再成为国民党员,还能身兼官员、乡绅等多重身份。

雅安地区位于四川西南部,山高林密,交通不便,是个较为封闭的地方。正所谓“天高皇帝远”,历代统治者在此影响力微弱,地方势力却十分强大。

清朝末年,袍哥在当地已颇为盛行,那时的袍哥还算规矩。民国以后,雅安各县开始普遍种植鸦片,种烟、运烟都需武力保护,大批枪弹随之流入各县,地方武装迅速发展,袍哥也都变成了武装袍哥。

1934年,刘文辉在与刘湘争夺四川最高统治权时失败,退守雅安,他的二十四军也分驻在雅安各县。此时的雅安,已然成了堂口林立的袍哥世界。

刘文辉意识到,要在雅安站稳脚跟,必须与当地袍哥合流。于是,他鼓动官兵加入袍哥,并让哥哥刘文彩和军部副官长陈耀伦组织袍哥。然而,刘文彩在雅安成立的叙荥乐总社未能向各县发展。这是因为陈耀伦是荥经人,早年当连营长时驻防过雅安各县,与各县袍哥熟悉,他有心自己干,所以叙荥乐在各县不受欢迎。刘文彩张罗一年后见无人支持,只好作罢。

陈耀伦是满清末年荥经把总陈朗珊之子,陈朗珊曾组织荥宾合,在雅安各县袍哥中颇有威信。陈耀伦想继承父亲衣钵,利用袍哥关系组织地方势力,但怕引起刘文辉怀疑,一直未敢行动。见刘文彩组织叙荥乐失败,他很高兴,便找来老部下杨国治,让其回天全组织荥宾合,先在各县设分社,再成立总社,以避免直接刺激刘文辉兄弟。

刘文辉为巩固在西康的统治地位,采取分而治之的策略,防止雅安地区的袍哥全被统一到荥宾合中。当时雅安堂口众多,却被陈耀伦垄断,各堂口虽矛盾重重,但为打击陈耀伦联合起来。

在刘文辉的指使下,雅安城区贴出“打倒陈耀伦,解散荥宾合”的标语,导致雅安地区袍哥关系紧张,荥经县甚至发生冲突,死伤多人,几近火并。

刘文辉对此并不气恼,反而欣赏,他就想让袍哥内乱,以便从中平衡、分而治之。但他又怕袍哥真的大动干戈,若闹起内讧,蒋介石会以调停为名派驻军队。所以,每当袍哥矛盾激化,刘文辉就会叫陈耀伦训话,强调袍哥活动要以二十四军团体利益为重,不准分裂、胡来。

蒋介石一直视四川袍哥为眼中钉,觉得四川地方势力过大。戴笠也曾多次试图将军统势力渗透进去。1940年,军统特务罗国玺任西康缉私处长,准备带一个税警团到雅安。

刘文辉虽不满,但因忌惮军统势力,敢怒不敢言。陈耀伦向他献计,称戴笠此举是要在西康地盘钉楔子,若公开反对,会给蒋借口派驻更多部队,不如先派人劝罗别带部队,若不听,就由袍哥出面对付他。刘文辉连称妙计。

刘文辉在成都对罗国玺说,西康地区落后贫瘠,养不起他这一团人,且当地袍哥不好对付,若需要人马,可从二十四军拨给武装归其指挥。罗国玺自恃有靠山,不肯答应,执意带队前往雅安。

袍哥得知罗国玺动身日期后,沿途设伏。罗国玺所带的税警团每到一地,当地袍哥就坚壁清野,他们不仅没饭吃、没觉睡,还总挨冷枪。走到新津时,罗国玺被一群土匪打扮的人围住,问他是留枪还是留命。这团税警平时在成都养尊处优,哪见过这阵仗,吓得丢枪逃窜,“土匪”也不追赶,只是大笑。

罗国玺回成都后被戴笠大骂,不仅丢了枪,还丢了缉私处长的职务,气得他大骂袍哥是“袍匪”。

包三嫂与荥宾合单刀会

1942年,农历五月十三日,雅安白马庙。初升的太阳如大圆球般,透过耀眼云彩,将热烘烘的光洒在白马庙的房顶上。飞檐翘壁的白马庙金碧辉煌,在青松翠柏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壮观。

白马庙自明洪武年间建成后,香火一直旺盛。今日这里热闹非凡,鼓乐喧天,荥宾合雅安总社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单刀会。之所以选在阴历五月十三,是因为这天是“关帝君”的生日。而今年的单刀会与往年不同,包三嫂的码头要归标,也就是她的兄弟伙要加入荥宾合。

一般立码头(设堂口、开赌场或茶馆等)的多是男人,要么是满腹诗书的秀才,要么是杀人如麻的劣绅恶霸,女人当袍哥大爷的情况极为罕见。包三嫂是荥经人,名头响亮,连军队都忌惮她。

有一次,天全县长拘捕了她手下的一个兄弟,她怒不可遏,连夜发兵攻破天全县城,赶走县长,还打开监狱释放了所有囚徒。她坐在县长的太师椅上喝茶,看到大厅横匾上写着“为民做主”四个字,不禁勃然大怒,大骂“狗屁”,随后拔出手枪,一枪一个字,将横匾打得粉碎。百姓得知后拍手称快。刘文辉对她也无可奈何,招降不成,又不敢剿。

陈耀伦倒是有办法,多次走访包三嫂。他先是夸赞包三嫂“恨贪官污吏,爱打富济贫”,是袍哥中的豪杰;接着又说,如今西康局势不同以往,刘文辉对袍哥情重义深,大家不该拆他的台,而蒋介石入川后一心想除掉袍哥,大敌当前,应一致对外,维护西康局面。

包三嫂被陈耀伦打动,同意归标,但也提出了条件。她说自己立的码头讲究“孝悌忠信、礼义廉耻”,攻打天全县城是惩恶扬善、打富济贫,要保持前辈袍哥的清风美德,有“四不准”规矩:一不准穿人卖人;二不准卡拿灭股;三不准进门参灶;四不准红面肆凶。犯了规矩,严惩不贷。并且加入荥宾合后只听请,不听令。陈耀伦连忙表示赞同。

此外,包三嫂还要求为荥宾合办出山酒,为弟兄们办进步手续,因为她的码头是土袍哥,从未排过行,要名正言顺。

白马庙内气氛肃穆,七八百人挤得满满当当,庙外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。陈耀伦作为荥宾合总舵把子,满心欢喜,看着盛大的场面,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,心中暗想:连包三嫂这样的人物都归标了,现在西康除了刘文辉,就数自己有威望了。

他走到神龛底下,扫视众人后宣布:“荥宾合单刀会开始。”先是陈耀伦向“关圣帝君”牌位叩头,接着是包三嫂等袍哥大爷叩头,然后按排行依次叩头。敬神完毕,陈耀伦与包三嫂等舵把子坐在神龛下,五排以上的兄弟伙依排行坐下,五排以下的兄弟伙站立两旁。

袍哥兄弟座位定好后,由红旗管事办理新“进步”手续。荥宾合的红旗大管事潘廷伍先向陈耀伦请示请罪,但因包三嫂要“进步”的弟兄太多,无法查罪,且这种场合也不便查罪,所以这道手续形同虚设。

陈耀伦为讨好包三嫂,显得十分大度:“包三嫂自立码头以来,以‘孝悌忠信、礼义廉耻’为言行信条,她的弟兄不淫不抢,不偷不骗,对百姓秋毫不犯,平日安良除暴,匡扶正义。今日来请罪,何罪之有啊?哈哈哈!”他还表示愿做诸位兄弟的恩拜兄,欢迎他们加入荥宾合,并询问五排以上的袍哥是否愿做包三嫂弟兄的承、保、上、引拜兄,得到了一片嘈杂的肯定回答。

随后,包三嫂的兄弟伙面对陈耀伦跪倒一片,红旗管事潘廷伍再次请罪,陈耀伦说“无罪”。接着,潘廷伍开始逐个呼唱新“进步”的人,报出他们的恩拜兄、承拜兄、保拜兄、上拜兄和引拜兄。

比如“新进步沈六,恩拜兄陈耀伦……”之后,潘廷伍再次请罪,陈耀伦与包三嫂交换意见后,高声宣布:“沈六嗨六排。”沈六叩头致谢。光是包三嫂兄弟伙的“进步”手续就忙活了大半天。

按照袍哥规矩,加入袍哥要向本堂口每个大爷送一份礼,一般是姜片子(一块肉)、灰包子(一封点心),有钱人则送大洋等,视经济能力而定。但包三嫂他们本就是袍哥,此次单刀会只是履行手续,再加上她愤世嫉俗,没想送厚礼,只是依旧规,向陈耀伦双手递过两个包子。旁边的人都好奇地琢磨着包子的分量。

包三嫂沉稳地说:“今日荥宾合为我的兄弟办‘进步’手续,陈大爷亲自做恩拜兄,我心里很高兴。我们是清水袍哥,家徒四壁,送姜片子和灰包子,是表示心意。其他大爷就不面送了。”荥宾合的大爷们听后很失望,觉得包三嫂小瞧了荥宾合。包三嫂心中暗骂,嘴上却说:“君子之交淡如水,送这礼物,取其纯洁之意,望笑纳。”

陈耀伦是闯荡江湖的老手,早知道包三嫂的为人,没想过要她送厚礼。为缓和尴尬气氛,他感慨道:“千里送鹅毛,礼轻情意重。姜片子和灰包子虽不如白洋金条,但表达的深情厚意让我们联想到先辈的清风美德。”接着,他宣布:“包三嫂为我们荥宾合的大爷。”

之后又办提升调补,如将有的五排提升为二排。再接着办处分,对于这一年违反袍哥规矩的人进行处罚。今年单刀会处分了两个人:一是芦山嗨九排的小老么,他私下把本堂口大爷让他买茶的7块大洋赌博输掉了,按规矩打红棍五十下;

另一个是名山嗨五排的闲五,他与本堂口嗨三排的当家三爷的妻子有不正当关系,按规矩应是“三刀六个眼”,但他花钱买通大爷,又给当家三爷递小话,最后被处以“黑棍”处罚,打棍50下,挂黑牌,开除出袍哥,其他堂口也不得接收。

这样,单刀会一直忙到中午,才开始为包三嫂办出山酒。酒宴盛大,庙里庙外一片热闹景象,人声鼎沸,猜拳行令,一直持续到天黑。

陈耀伦正准备送包三嫂,忽然有个闲五跑来报告:“天全那边爆堂子了!”

天全袍哥间的恩怨情仇

天全十八道水场,是个毫不起眼的小村落。艳阳高照,田野间弥漫着潮湿清新的泥土气息。村子四周的山峦郁郁葱葱,草叶和树枝上挂满露水,在阳光照耀下,宛如串串银珠,闪烁发亮。远处的一片森林沐浴在阳光中,好一派南国田园风光。

然而,这秀丽的田园风光下,却暗藏汹涌。从早上起,便有不少队伍陆续开进场地,四周山头布满荷枪实弹的哨兵,场里最高的四合头大瓦房也架上了机枪。十八道水场的空气紧张而恐怖,仿佛一场战斗即将爆发。

原来,清水袍哥于阴历五月十三举办单刀会,而这里却是天全袍哥大爷杨崇凯与另一码头大爷高鉴民举办的“武堂子”。袍哥有浑、清之分,“义效桃园”的方式也有所不同。浑水袍哥多是血债累累的杀人犯,为增强实力,常彼此联合,打击敌对堂口或抵抗官兵,所以武堂子不仅可在阴历十三举行,其他日子也行,一年能办多次。

杨崇凯是天全声名远扬的袍哥火爷。1921年,杨森任川南总司令,委派谢克熙为天全县长。谢克熙年轻,不懂政治手腕,为给杨森筹集军费,设宴请地方士绅,酒过三巡后,要杨崇凯带头出钱。杨崇凯一向武断乡里、目无官府,觉得县长当着众士绅的面让他出钱,面子上过不去,便拒绝了。两人争吵起来,杨崇凯怒而离席。

杨崇凯出城后,调集各乡袍哥围城。谢克熙的人马抵挡不住,城门失守,谢克熙被擒。杨崇凯毫不留情,将其枪杀。杨崇凯的码头无恶不作,天全百姓无不畏惧。

高鉴民同样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,绑票时若人家送钱稍有迟缓,便会毁票。

高鉴民与杨崇凯之所以联合,是因为天全又出了个厉害角色曹茂松。曹茂松曾任县衙门警备队长,退职后当袍哥大爷。他总到杨、高的地盘抢劫、绑票,甚至杀人放火,双方多次交锋。

1927年秋天,曹茂松的兄弟伙与驻军士兵起冲突,袍哥挨打后找曹茂松哭诉,曹茂松大怒,率200多袍哥趁双十节晚上进城,砍死连部卫兵,杀进营房,砍死连长及几十名士兵,还抢走全连枪弹。此事轰动西康,经当地士绅调停才了事,曹茂松自此名声大噪,不把高鉴民、杨崇凯放在眼里,杨、高二人便想除掉他。

“武堂子”又叫“做贤事”,赴会称“踩堂子”。此次大会由杨崇凯筹备,他叮嘱哨兵加强瞭望,以防曹茂松前来“爆堂子”,还让高鉴民多带武装和机枪。

杨崇凯站在场口迎接外码头客拜兄,一些小堂口大爷也慕名而来。中午时分,客人基本到齐,但不少人是烟瘾君子,先找地方过瘾,午后二时才开始坐席。浑水袍哥以抢劫为生,今朝有酒今朝醉,600多人的大宴会让十八道水场热闹如过年。饭后大家休息,有瘾的继续过瘾。

“进山了!”随着红旗大管事呼喊,几百人安静地进入会场。会场中央摆着写有“汉寿亭侯关羽”的黄纸牌位,香烛燃起缕缕香雾,气氛庄重肃穆。大家公推杨崇凯坐堂,其余拜兄分坐两旁,五排以上有座,以下站立,人人荷枪实弹,如临大敌。

红旗管事向杨崇凯请示后,宣布盛会开始。盛会内容是效法梁山108将结义的“一百零八堂法式”,实则仅有五堂。

第一堂“访山”,高鉴民堂口的红旗大管事刘强讲述北宋名将狄青除暴安良的故事。

第二堂“团江”,高鉴民介绍五排以上袍哥彼此相识,先让每人自报堂口和排行,再由高鉴民吹嘘一番,会场热闹非凡。之后,对此次大会出力人员进行提升调补。

第三堂“过红”,事先将参会几百人的姓名写在红纸上,各压一个小钱,小老幺端酒,大管事宰“长冠”(雄鸡),将鸡血滴入酒中,再让鸡在名单上绕三周,杨崇凯根据滴血位置吩咐众人避凶就吉。

第四堂“吃咒”,是武堂子的高潮。杨崇凯接过血酒,跪在关羽牌位前发誓:“上坐关圣贤,下跪弟子杨崇凯在面前,今后敢上不认兄,下不认弟,死于非命,乱枪打死。”说完一饮而尽,摔碎酒杯。高鉴民等人依次效仿,气氛热烈。

在激昂气氛中,杨崇凯与高鉴民道出此次武堂子的真实目的——对付曹茂松。杨崇凯称曹茂松横行乡里,多次到他们防区绑票抢劫,如今已势不两立,必须决战。袍哥们齐声响应。

接着进行第五堂“出山——散会”。众人出场时打枪示威,机枪步枪声此起彼伏,山鸣谷应。

会后,杨崇凯招待各堂口人员,十八道水场杀猪宰羊,热闹非凡。高鉴民和杨崇凯密谋除掉曹茂松时,南边山头枪声大作,起初以为是打威武炮,后判断是有计划的偷袭。

“曹茂松来爆堂子来了!”哨兵气喘吁吁报告。

“妈的,给我顶住!”杨崇凯与高鉴民同时大喊。

一场原本为了结盟对抗曹茂松的“武堂子”,却因曹茂松的突然来袭陷入混战。

天全武堂子的争斗与和解

杨崇凯与高鉴民正推杯换盏,突然被激烈的枪声惊住。他俩赶忙指挥各自堂口兄弟反击,心中纳闷:曹茂松怎么这么快就知晓了他们的密谋,难道是有人告密?

原来,杨崇凯堂口有个闲五郑和顺,嗨了十几年五排却一直未升正五(红旗大管事),而比他晚入堂的人却当上了当家三爷,他心中极为不满。见曹茂松势力迅猛发展,大有超越杨崇凯之势,便萌生叛杨投曹的想法,但又怕投曹后无功只能从十排做起。

这天,他听闻当家三爷说今年武堂子是灭曹联盟盛会,又见杨崇凯与高鉴民交谈神秘,断定他们在策划灭曹计划。于是,他趁众人吃喝时,一口气跑到曹茂松堂口驻地东盛场,将杨、高聚会目的告知曹茂松。

曹茂松是个火爆脾气,听后大骂杨崇凯与高鉴民:“这俩家伙竟背后算计我,今晚不亲手宰了他们,誓不罢休!”

郑和顺见曹茂松对杨、高恨之入骨,却未提及自己在堂口的排行,便故意奉承:“早闻曹大爷义重如山,待兄弟不分亲疏,不像杨崇凯,堂口掌权的都是他亲属。我今日投效曹大爷,不求飞黄腾达,只求为曹大爷当总舵把子出力。”

曹茂松这才反应过来,说:“封你嗨三排,当三爷。”郑和顺连忙致谢。

曹茂松性子急,与本堂口几位大爷商议后,决定先下手为强,趁杨、高聚会将其连窝端掉。很快,他动员300多人奔赴十八道水场。然而,他没想到杨、高戒备森严,本想偷袭,却在南坡小道被哨兵发现。虽攻占南坡,但遭到杨、高有组织的抵抗。

双方从黑夜激战至拂晓,僵持不下。曹茂松凭借南坡有利地形向十八道水场射击,杨、高则在村子四合大瓦房上架起机枪向南坡扫射。

晨曦中,东边大道开来一队人马,起初队伍不长,定睛一看,却一眼望不到头。前锋部队似乎做好战斗准备,枪支都已下肩。

“别打了,都不准打!”前锋部队有人扯着嗓子命令道,“你们双方舵把子都站出来,陈耀伦大爷要讲话。”

双方阵地还有几声冷枪,随后很快沉寂下来。这突如其来的安静,让听了一夜枪声的袍哥们颇感不适。

陈耀伦望了望南山坡和十八道水场,小心翼翼退到几个卫兵身后,喊道:“我是荥宾合总社长陈耀伦,带了一团人马前来,不是帮哪一方,而是来解决你们纠纷的。带这么多人,就是怕你们不听调停。哪方不听,就打哪方;双方都不听,那就两边都打。杨崇凯、高鉴民过来,曹茂松也下来!”他又补充道:“谁要是敢放一枪,我就剥了谁的皮!”

这一喊果然有效,杨崇凯和高鉴民先带心腹前来,隔了一会儿,曹茂松也带警卫到了,他怕遭暗算。

陈耀伦把几个舵把子召集到身边,他们相对无言,只是用仇恨的目光瞪着对方。

高鉴民先开口:“曹茂松,你为何来爆我们堂子,我们哪得罪你了?”

曹茂松气愤地说:“还问我?你们武堂子藏着什么心思?哼!今天我们不来,明天说不定就到阴曹地府要饭去了。”说着,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高鉴民身上。

双方越争越激烈,曹茂松甚至拍了拍腰间的手枪,气氛再度紧张起来。

“放肆!都给我闭嘴!”陈耀伦不愧是老兵痞,他深知对付这帮人得用武力压服。“过去的事就过去了,越翻腾越复杂。我没功夫查这些。现在国难当头,外有倭寇侵略,我们袍哥又遭老蒋算计,刘军长号召各堂口精诚团结,别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。你们却在自家后院大打出手,让外人看笑话吗?”

陈耀伦见曹茂松还有几分不服气,心想这小子还在回味洗劫天全县城、刀劈杨连长的事。他本想联合杨崇凯他们灭掉曹茂松,但又意识到自己能对西康袍哥发号施令,靠的就是分而治之,灭了曹茂松,杨崇凯、高鉴民就会成为天全霸主。不过,也得让这帮袍哥知道自己的厉害。

“现在不是从前,我们袍哥不能再肆意妄为了。刘军长治理西康,百业俱兴,民心思定。谁再开第一枪,二十四军就消灭谁。现在我规定约法三章:第一,马上让各自兄弟撤离现场,脱离接触;第二,今后在各自地盘活动,各堂口不准收其他堂口的袍哥;第三,谁再挑起事端,我们就站在被打的一方。”

几个袍哥头子面面相觑,没想到陈耀伦如此强硬,又见他身后有一团人马,只好下令让堂口的人撤退。

这场袍哥间的纷争,在陈耀伦的强硬调停之下暂告一段落。然而,各方之间的矛盾与猜忌是否真的就此消除,在这风云变幻的时代背景下,他们又将何去何从,一切都还是未知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