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心魔可解？
那天终于到了。
破晓的天光来得比往日都要早。
天意结界温柔地凝固在春分时节，百花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，一夜之间尽数绽放。朝露未晞的花瓣上折射着七彩光晕，风过处，细碎的花粉在空气中织成金色的薄纱。
宗门各处悬挂的朱红绸带在晨风中猎猎作响，与漫山遍野的繁花交相辉映。
深红的珊瑚绸、嫣红的凤凰锦、绛红的云霞缎......各种深浅不一的红色在枝头翻飞，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天地间挥毫泼墨。
山道上早已挤满了明心宗弟子，
从山顶俯瞰，迎亲的队伍宛如一条流动的朱砂河，正沿着蜿蜒的山道缓缓而下。
风突然转了方向。
无数花瓣被卷到高空，又纷纷扬扬地落下。
万千繁花的香气在空气中交织缠绕，可陆守道鼻尖萦绕的，始终是那一缕清冽的栀子香。
那气息若有似无，却固执地穿透所有喧嚣，像一尾游鱼般滑入他的感官深处。
“真热闹，比过年都要热闹了。”系统感慨了一句。
小红今日特意换上了茜色罗裙，小心翼翼地引着陆守道穿过人群，时不时回头确认他的衣冠是否齐整。
“这边走。”
她的声音很快被周围的声浪淹没，两侧的弟子们争先恐后地抛洒着祝福的花瓣，那些沾着晨露的桃李海棠在空中划出绚丽的弧线。
刹那间，汹涌的花浪便将他彻底吞没。
陆守道微微仰首，视线穿过纷扬的花雨，蜿蜒的山道两侧，层层叠叠尽是攒动的人影与绚烂的花枝。
漫山遍野的喧嚣忽然远去，他耳畔只剩下花瓣擦过衣袂的簌簌轻响。
他在内心问系统：“你说陆守道该如何？”
系统明白，陆守道是在问，如果他尊重人设，那他现在应该是什么心情。
它想了想，回答：“你应该会高兴吧？”
“会吗？”
“不会吗？那我再想想.......”
人类的情感真是复杂啊，用逻辑理解是理解不了的，系统努力地思考了几番，才道：“可能还会继续迷茫吧。”
风突然卷起一阵纷乱的花雨，迷了人眼。
陆守道在内心笑，引导般的询问：“迷茫什么呢？”
“起码得确定花无咎是不是喜欢自己吧，就像守道你自己写的那样，在少年的视角里，这场结亲是一个花无咎在杀死另一个花无咎。”
这场以诛杀心魔为名的婚礼，本质上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葬礼。
葬的是妄念，埋的是痴心，而站在祭坛前的两人，都戴着完美无瑕的面具。
“那接下来我要怎么做，我要如何引导我自己？”
“不知道哎......”
“看着，好好理解。”
山径的尽头，一架缀满鲜花的玉辇静静停驻。
陆守道随着人潮拾级而上，每一步都踏碎无数落英。
当他终于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时，漫山遍野的花海忽然为之一静。
花无咎端坐在鎏金花车之中，一袭嫁衣似血，又似朝霞中最浓烈的那抹红。
十二串明珠缀成的流苏垂落，在她面前织成朦胧的纱幕，微风拂过，那些晶莹的珠串轻轻碰撞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时而露出半截如玉的下巴，时而闪过一抹嫣红的唇色。
阳光穿透珠帘，在她嫁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金线绣制的凤凰在衣摆处展翅欲飞，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，仿佛下一刻就会冲破锦缎的束缚直上九天。
少年理应在此刻屏住呼吸。
他见过她执剑时的凛冽，见过她训诫自己时的威严，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花无咎。
明明近在咫尺，却因这摇曳的珠帘显得如此遥不可及，那些若隐若现的惊鸿一瞥，比任何明确的示现都更令人心颤。
“师......师......”
少年的嗓音像是被山风揉碎了一般，断断续续地飘散在空气里。
小红见状轻叹一声，上前挽起花无咎的手，珠帘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，像是某种无言的叹息。
随后，她便喊：“请新人......”
但花无咎打断了她：“不用了，都跳过，你带他们下去。”
行吧。
小红张了张嘴，最终只是郑重地向二人行了一礼。
她转身时裙摆扫过地面，带起几片零落的花瓣，那些还想看热闹的弟子们被她一个眼神瞪得缩了缩脖子，不情不愿地跟着往山下走去。
百花的香气渐渐退去，山崖上只剩两人。
“来吧。”
花无咎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，却让少年整个人都绷紧了。
她转身走向洞府深处，嫁衣的裙摆扫过青石地面，那些金线绣制的凤凰在暗处依然闪着微光。
少年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了进去。
洞府内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，原本清冷的石室此刻挂满了红绸，案几上摆着合卺酒，连常年冰冷的石床都铺上了绣着鸳鸯的锦被。
结界无声地展开，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，只剩下满室令人窒息的静谧。
花无咎端坐在床沿，珠帘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，那些垂落的明珠时而相撞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在石壁上荡起微弱的回音。
室内的温度似乎在不断攀升，少年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。
他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，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明显，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，此刻竟然紧张得像个初次握剑的稚童。
花无咎突然抬手，指尖触到珠帘的瞬间又顿了顿。
这个细微的犹豫让少年的心跳彻底乱了节奏，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鼓噪的声音。
“别紧张，过来些。”
那嗓音温柔得像是三月春风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柔软尾音。
少年恍惚地向前挪动，直到膝头触到嫁衣冰凉的衣料，石床上的锦被不知是什么材质，坐上去竟有种陷落的错觉。
“没关系，再靠近些也没关系。”
他觉得自己已经近得能数清她睫毛的颤动，近得能看清珠帘在她脸上投下的细碎光斑。
眼前的身影开始与记忆中的心魔重叠，同样的眉眼，同样的唇色，连呼吸时微微起伏的弧度都分毫不差。
珠帘散开，露出那张梦寐以求的脸。
近了，很近了，他已经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了。
但下一秒，对方的话便让他惊醒，恢复现实。
“守道，你的心魔破了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