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死宴
三月十七,上京秦王府
苏婉站在正殿侧席,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赵寻。她二十二岁,眉眼低垂,发髻一丝不乱,穿的是虞朝带来的素银纹锦裙,领口绣着细密的平安纹,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纹路藏着什么。
她是虞朝宗女,和亲嫁给周朝不受宠的秦王赵衍。没人把她当回事,都当她是个摆设。可她清楚得很——在这地方,没权没势,连儿子都保不住。
今日是赵寻周岁宴。按规矩,该是喜庆日子。宾客来了不少,太子赵瑞坐在主宾位,身边围着几个旧贵族子弟,笑声高些,话也多些。赵衍坐在偏席,离得远,跟几个文官低声说话,脸上带着笑,眼神却总往别处飘。
苏婉不动声色的扫了一圈。鹰妃坐在东侧第三席,手搭在扶手上,指尖一下下敲着。这是她第三次抬眼望向殿门了。
她还没收回视线,就听见西侧廊传来一声瓷盏落地的脆响。仆役慌忙弯腰收拾,众人目光跟着偏了偏。也就是这一瞬,帘子后闪出一个人影,直扑她怀里的孩子。
刀光贴着烛火划过来。
苏婉没喊,也没往后退。她猛的转身,把赵寻整个护进怀里,背对着刺客。身子一旋,右手已拔下发簪,三寸银尖顺着刺客扑来的力道,从颈侧斜插进去,狠劲一拧。
那人喉咙里“咯”了一声,软下去,倒地时脸朝下,血从脖子底下漫出来,压在地毯上,不显。
全场还在愣神。刚才那一扑太快,多数人只看见黑影一闪,接着就是王妃踉跄后退,抱紧孩子,脸色煞白。
她张嘴,尖叫撕破大殿。
“啊——!”
声音又尖又颤,像是真被吓疯了。她两眼失焦,手指发抖,整个人摇摇欲坠。下一刻,她抄起案几上的青瓷花瓶,冲着十步外的鹰妃砸过去。
“是你!是你要害我儿!”
花瓶砸在鹰妃额角,碎了。血顺着眉骨流下来,染红半边脸。鹰妃僵在原地,嘴唇动了动,一句话没说出来。
大殿炸了。
“王妃疯了!”
“快拦住她!”
“鹰妃受伤了!”
有人想上前扶鹰妃,有人想去拉苏婉,但谁也不敢真动。这两人一个是秦王正妃,一个是皇帝赐封的鹰妃,背后牵着太子和旧族,谁沾上谁倒霉。
禁军冲进来时,苏婉还站在原地,披发踉跄,死死抱着孩子,嘴里反复念着:“别碰他……别碰我儿子……”眼泪一道道往下淌,肩膀抽得厉害。
赵衍从偏席赶过来,脸色铁青。他一把抓住苏婉手腕:“你干什么?!”
她抬头看他,眼神涣散,嘴唇哆嗦:“夫君……他们要杀寻儿……鹰妃……她早就盯着他……我知道……我一直知道……”
赵衍皱眉,回头看鹰妃。后者已被宫人扶住,额头包了布,血还在渗。她咬牙切齿:“秦王明鉴!我与此事毫无干系!是她疯魔行凶!”
赵衍没应声。他看着苏婉满脸泪痕,头发散乱,怀里孩子哭得喘不上气,心口像被什么压住。他知道今晚的事不对劲,可他也知道——若深究下去,不管查出什么,都是麻烦。
他不想管。
他怕担责。怕选错。怕一旦开口,就得面对那些他装作看不见的东西。
他松开苏婉的手,转头对禁军统领道:“王妃受惊过度,精神失常,即日起闭门静养,非召不得出府。东院加派守卫,不得有误。”
没人反对。
鹰妃想争辩,张了张嘴,终究没出声。她看得出来,赵衍根本不想听。这场乱子,到此为止。
禁军架着刺客尸体退出去。宾客陆续离场,脚步杂乱。大殿很快空了,只剩残烛摇晃,地上碎瓷片混着血迹,没人收拾。
苏婉被两个侍女扶着往东院走。她脚步虚浮,头低着,一只手始终搂紧赵寻。经过回廊时,雨开始落,打在檐角,噼啪作响。
进了屋,侍女放下帷帐,轻手轻脚的退下。
房门关上。
苏婉慢慢的走到铜镜前,取下发簪,插回发间。动作稳得不像个疯女人。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赵寻,他已经不哭了,睁着眼,安静的看着她。
她把他轻轻的放在榻上,盖好被子。然后坐到灯下,袖口微微一动,右手食指轻轻的抚过左袖内侧——那里绣着一圈细小的平安纹,针脚密实,藏在暗处。
窗外雨声渐密。
她没动,也没说话。灯芯爆了个小火花,映在她眼里,像一点冷光。
她知道鹰妃不会善罢甘休。也知道赵衍今天的选择,不过是怯懦的开始。更知道,从今晚起,她再不能躲在柔顺的壳子里。
她必须让所有人相信——她疯了,失控了,是因为痛失理智才砸了鹰妃。
可真相是,她算准了那一刻的骚动,算准了鹰妃的位置,算准了赵衍不敢深查。
她是主动出手。
一切都是她演的。
而这场周岁宴,本就不该有寿字。她早给它起了另一个名字——死宴。
因为她很清楚,在这个世道,活下来的唯一办法,就是让别人先死。
她缓缓的闭眼,又睁开。指尖仍停留在袖口的平安纹上,来回摩挲。
赵寻在榻上翻了个身,小手抓了抓被角。
她起身走过去,蹲在榻边,伸手替他掖了掖被子。动作极轻,生怕吵醒他。
可她知道,他没睡着。这孩子从小就警觉,哪怕一岁,也能听出屋外的脚步轻重。
她没说话,只是静静的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回到灯下,抽出一张空白信纸,提笔写下四个字:风起于庭。
收笔干脆利落。
她吹干墨迹,将纸折好,塞进香炉底部的暗格里。那是她来王府第三天就发现的夹层,没人知道。
雨还在下。
她坐在灯前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背挺的笔直。
门外传来守卫换岗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走远。
她忽然抬起左手,看了看指甲。右手中指第一节有个浅浅的压痕,是刚才握发簪太紧留下的。她用拇指慢慢的揉了揉,压痕淡了些。
然后她重新把手放回膝盖上。
灯影里,她的脸上一片平静,毫无波澜,只有计划开始运转的冷静。
她知道明天会有人来探病,会有宫人偷听,会有眼线盯梢。她得继续演,演一个因丧子之危而精神崩溃的王妃。
但她也知道,真正的棋局,现在才刚开始。
她轻轻的吸了口气,又缓缓的吐出。
就在这一刻,赵寻在榻上翻了个身,面向墙,小声的说了句梦话。
听不清。
她没回头,也没动。
只是右手再次抬起,指尖轻轻的拂过袖口的平安纹,一下,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