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故宅雨深,旧梦碎残垣

大靖章和三年,暮春。

连绵的雨下了足有半月,把京城西角的苏府泡得没了往日的体面。朱红的大门脱了漆,雨水顺着门楣上斑驳的“进士第”匾额往下淌,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,映着墙头歪斜的枯草,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。

苏清沅跪在母亲的灵前,素白的孝衣早已被门外飘进的雨丝打湿了边角,贴在单薄的肩上。烛火在风里明明灭灭,照着供桌上寥寥几样祭品——一块裂了纹的糕点,半盏凉透的清茶,还有母亲临终前攥在手里的那支银簪,簪头的缠枝莲纹样磨得发亮,是当年父亲中举时特意为母亲打的。

“小姐,该喝药了。”侍女青黛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进来,声音里带着哽咽,“张太医说,您这咳疾要是再不好,身子就垮了。”

苏清沅接过药碗,指尖触到瓷碗的凉意,才惊觉自己的手竟一直在抖。药汁很苦,苦得她眼眶发酸,却还是强忍着咽了下去。三个月前,父亲苏文彦还是朝中的从三品御史,因弹劾吏部尚书李嵩贪赃枉法,被李嵩反咬一口,诬陷通敌叛国。圣旨下来的那天,父亲被押入天牢,苏府被抄,母亲受不住打击,一病不起,没几日就撒手人寰。

短短三个月,从云端跌入泥沼,快得像一场噩梦。

“青黛,”苏清沅放下药碗,声音轻得像雨丝,“咱们还有多少钱?”

青黛的头垂得更低了:“小姐,抄家后只剩下您首饰盒里那几支银钗,前日当了两支,换了些米粮和药……剩下的,实在不够了。”

苏清沅沉默了。她知道,母亲的后事还没办,父亲在天牢里也需要打点,若是没了钱,恐怕连父亲的安危都保不住。她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院外淅淅沥沥的雨,目光落在街角那辆黑色的马车。那是镇北侯萧玦的车驾,半个时辰前停在那里,至今没动。

萧玦,大靖最年轻的侯爷,手握兵权,性情冷冽,是皇帝面前的红人。当年父亲任御史时,曾弹劾过萧玦手下的将领滥用职权,两人虽无直接冲突,却也算不上交好。可如今,除了他,苏清沅想不出还有谁能救苏家。

“青黛,帮我换身衣服。”苏清沅转过身,眼底没了往日的柔弱,多了几分决绝,“我要去见萧玦。”

青黛愣了一下,急忙劝阻:“小姐,镇北侯性子冷硬,又与老爷有过过节,您去了,怕是……”

“不去,父亲就没救了。”苏清沅打断她,指尖攥紧了母亲留下的银簪,“哪怕只有一丝希望,我也得试试。”

半个时辰后,苏清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蓝襦裙,站在萧府的大门外。雨还在下,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,贴在脸颊上,显得有些狼狈。守门的侍卫见她衣着朴素,又没有拜帖,脸色立刻沉了下来:“哪里来的姑娘,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,赶紧走!”

“劳烦通禀一声,苏御史之女苏清沅,求见侯爷。”苏清沅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执拗。

侍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嗤笑一声:“侯爷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?苏御史犯了通敌大罪,你还敢来侯府,不怕被抓吗?”

这句话像一把刀,扎在苏清沅的心上。她攥紧了拳头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,却还是强忍着:“我有要事求侯爷,还请侍卫大哥通融。”

就在这时,一辆乌木马车从府内驶出,车帘掀开,露出一张俊美却冷冽的脸。剑眉入鬓,鼻梁高挺,薄唇紧抿,正是镇北侯萧玦。他的目光落在苏清沅身上,带着审视,像寒潭里的水,让人不敢直视。

“侯爷。”苏清沅连忙屈膝行礼,声音有些发颤,“民女苏清沅,求侯爷救救我父亲。”

萧玦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落在锦袍上,却丝毫没影响他的气度。他身后的侍卫上前一步,刚想呵斥,却被萧玦抬手制止了。

“苏御史通敌叛国,证据确凿,陛下已下旨查办,本侯如何救他?”萧玦的声音很冷,没有一丝温度。

“父亲是被冤枉的!”苏清沅猛地抬头,眼里含着泪,却不肯落下,“是李嵩诬陷父亲,还请侯爷明察!只要侯爷肯帮忙,民女愿做牛做马,报答侯爷的恩情。”

萧玦的目光落在她攥紧的银簪上,又扫过她湿透的衣裙,眼底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,却很快又恢复了冷硬:“本侯为何要帮你?”

苏清沅愣了一下,随即想起父亲曾说过,萧玦的母亲早逝,当年曾受过多位朝臣的刁难,其中就有李嵩。她咬了咬牙,轻声说:“侯爷,李嵩不仅诬陷父亲,更是当年刁难老夫人的人之一。如今他在朝中势力越来越大,若是不除,日后必成侯爷隐患。民女虽无能,却略懂医术,若侯爷肯救父亲,民女愿入侯府,为侯爷和府中人调理身体,绝无二话。”

萧玦沉默了片刻,雨丝落在他的脸上,看不清表情。过了许久,他才开口:“上车。”

苏清沅愣在原地,有些不敢相信。青黛在一旁拉了拉她的衣袖,她才反应过来,连忙跟着萧玦上了马车。

马车里很宽敞,铺着厚厚的锦垫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,与苏府的清冷截然不同。萧玦坐在对面,闭目养神,没有再看她一眼。苏清沅局促地坐在角落,雨水打湿的裙摆弄湿了锦垫,她想挪一下,却又不敢惊动萧玦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马车停下,萧玦睁开眼,冷冷地说:“从今日起,你就是侯府的医女,住在西跨院。没有本侯的允许,不得擅自离开侯府,也不得向外人提及今日之事。”

“多谢侯爷。”苏清沅连忙起身道谢,心里却明白,这只是开始。进入侯府,她不仅要救父亲,还要在这深宅大院里活下去,找出李嵩诬陷父亲的证据。

萧玦没有再说话,转身下了马车。侍卫引着苏清沅去西跨院,青黛提着小小的包袱跟在后面。走在萧府的庭院里,苏清沅看着两旁精致的园林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她知道,从踏入萧府的这一刻起,她的人生,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