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滚花花的娇娇粉粉嫩嫩
詹九伏之所以叫詹九伏,首先因为他祖上姓詹,其次由来一位胡姓老先生所算平生卦象。你随意拎一小厮,点评一下他主家的三少爷,此人必会兴致顿起、立马停下手中事、摇头晃脑,开始重复被不知多少人重复的玄乎传言——
“此子五官端正,面若春桃,头顶隐有祥云缭绕,我瞧他周身竟有九龙俯首称臣,实为罕见至极——恐怕日后前途不可限量,将有大造化。”
“此话当真?”听者目瞪口呆、难以置信。
“东堂口的胡德明老先生,还能有假?”
这厮冲您挤挤眼,就差亲自带您过去探探口实、一辨真假。
可惜就算闲的没事、跑过去,问一问那个什么胡德明,也搞不出什么有用的名堂来——因为那位德高望重的胡老先生,早就过世了。
可您就是惊讶、不可思议、难以置信,甚至发自内心嫉妒,发狠地想:
为什么我从娘胎滚下来,没詹九伏这么走运?
据当事人说,胡德明收了詹家家主的银两过后,笑的那叫一个阳光灿烂。毕恭毕敬,对那老爷又是拍胸又是拱手,一个劲地对满堂屋的詹家人保证,此言绝不虚假。
实实在在的好兆头。
詹老爷老年得子,对幺子极为上心,长吁一气,悬着的心总算放下。
他娘将他抱在怀里,笑得更叫一个春风得意。
“照胡老先生所言,我这小宝福气不浅哪!九龙俯首庇佑……就叫九伏吧。”
他爹爽朗地大笑三声,说起得好,于是痛痛快快,又赏给胡德明不少银两。
胡德明嘴都笑歪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可惜几年后,詹家人终于意识到,这号称“桐阳县第一算命先生”的胡德明,属实一江湖骗子。
詹九伏粗鄙、残暴、下作,与他的名字严重不符。
他不仅粗鄙、残暴、下作,他还死不悔改、不学无术,成天惹是生非。
“三少爷——您就老实点下来吧,万一不小心摔下来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,我们做小的也不好交代——”
彼时的詹九伏趴在树上,像猴精转世。
他冷笑。
“不然呢——跟我爹告状,叫他把我的屁股抽烂?”
小六子急忙摇头,又怕又急,绵绵不绝给他发了十来个毒誓,说您要是好好下来,我肯定不同老爷讲,保准不罚您。
于是詹九伏下来了,小六也告状了。
他杀猪般的嚎叫痛彻心扉,整个大院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爹,我错了、真错了——”
“哭?!你还有脸哭?!”
“叫你天天皮、天天不正经、天天给老子没事找事——你不是会爬得很吗?!老子把你腿敲断、看你还怎么爬!”
所以,他爹不仅抽他屁股,还抽腿。
詹九伏想不通,他爹一把骨头,怎么甩起棍子来,那么有劲。
而所谓的正经——无外乎私塾常教的四书五经、纲理伦常。
只可惜,詹小子最讨厌这些鬼东西,他不仅讨厌鬼东西,还讨厌教他鬼东西的先生。
所以,当他又一次把教书先生的戒尺偷偷丢进塘里,被人上门告状,他爹气的胡须冒烟,坐堂上烟斗都拿不稳,不出意料又抽了一顿屁股。
“你就不能学学人家苏焕鸣?啊?!尽给老子惹麻烦!”
苏焕鸣,苏小少爷全名。
要说这苏焕鸣,同样大有来头,不仅人长得比他干净老实,还比他更能装模作样。
没人告诉詹九伏,苏小少爷并没有装模作样,他只是真的安分守己——但打死詹九伏,他都不会承认,或者不愿承认,人家苏焕鸣确实比他讨喜,他觉得苏焕鸣娘娘腔,还是那种装模作样的娘娘腔,没半点大男子气概。
那谁能跟他说,你就是缺心眼呢。
詹小子多贱,他不仅乱揣测苏小少爷,还看不起他的同龄人。
譬如娇娇。
娇娇,全名陶娇,住他河对岸的府上。
这陶娇,同样大有来头。
娇娇是个大小姐,还是陶府唯一的大小姐。
她娘生了她后,得了场怪病,怎么都生不来儿子,也得亏娇娇没弟弟,否则重男轻女的她爹势必对她上不了心。偏偏她娘强势,凡陶老爷入的妾室,都被她想方设法地赶跑,管钱管事更是出了名的好手,在县里,可谓威风凛凛。
娇娇是大家闺秀,还是被威风的她娘一手教出来的大家闺秀。
所以可想而知,她会干所有大家闺秀干的事,也喜欢所有大家闺秀都喜欢的东西。
譬如,近年流行的西洋蓬蓬裙、头戴金光闪闪的发簪、好看又香喷喷的妆粉。
我们再说詹九伏。
不,是讲讲詹九伏跟陶娇的深仇苦恨。
詹九伏讨厌娇娇,娇娇也讨厌詹九伏。
詹九伏讨厌娇娇,是因为她装。
打个比方。
每次大户人家聚会,他明明看出娇娇很想吃某块糕点,可她非要愁眉苦脸,盯着那块点心故作矜持,迟迟犹豫,不肯下手,小嘴巴嘟着,皱的那叫一个愁眉苦脸,谁见了都觉得这小丫头受了什么天大委屈,可怜的不得了。
詹九伏就在不远处,吊儿郎当眯眼瞅她,谁都知道她那点小心思、结果他起身,好心把糕点递她跟前——谁曾想,人娇娇脸色一变、把头一扭,莫名其妙对他说。
“我讨厌你,我不要吃你给的东西。”
詹九伏气的嘞,瞪眼,可劲跺脚。
当着她的面,就把那块糕,狠狠丢在地上。
模样那叫一个凶神恶煞。
“不吃就不吃!不吃拉倒!谁稀罕你吃!”
他张牙舞爪,冲娇娇做鬼脸,泄愤般,把地上的糕点渣渣,还狠狠踩个几下,又使劲碾了又碾,生怕糕渣渣变不成糕沫沫。
娇娇脸色发白,咬牙切齿,放大腿上的两只小拳头,捏得死紧死紧。
她气死了,但她必须保持矜持,脸都憋青。
神经病。
大家闺秀,必须装的像个样子。
詹九伏挑衅娇娇,娇娇睬都懒得睬。
詹九伏的疯事,她听过不少回,从长辈嘴里吐出来的,从邻里碎嘴咬出来的。
这鬼小子,以前站屋顶,想学大鹏展翅,结果吓得全府以为他要轻生,一把鼻涕一把泪,哭着喊着叫他万万不得犯傻……这事闹得大,她到现在都记得。
詹伯伯坐她爹旁边,边说,边气的手发颤。
不过最后发颤的还是詹九伏——因为不管他往地上摔糕,还是学大鹏飞天,所有人都奇怪鄙夷地看着他,嫌弃他,受苦的,依旧是他那可怜的屁股。
他还逃课。
他喜欢趁先生背过身时翻窗子,在众目睽睽下,跳到外头,不以为耻、反以为荣。
男孩子哄堂大笑、女孩子捂着小嘴惊呼——
詹九伏心里得意。
而他每次做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之前,都会莫名其妙回头,瞥一眼呆呆的娇娇。
你说怪不怪?
而娇娇,楞楞朝他的方向望过去,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眼里尽是向往。
詹九伏得意。
他那样子就像在说:其实你和我一样,也想出去玩吧?其实你和我一样,也不想上学堂吧?
其实你也没那么大小姐?
娇娇不服。
视线对上的那刻,她浑身一怔,但又迅速把头扭过去,心虚又刻意。
詹九伏知道她装,但他不说,他冷笑。
你看,娇娇没理由,不讨厌詹九伏。
娇娇觉得詹九伏粗鄙不堪,自我感觉格外良好,像个疯子一样,成天惹是生非。
她不知多少次,看詹小子在河对岸瞎跑、看他脑子不正常地踩泥巴玩,再被一群仆人鬼哭狼嚎地追着,求着回家。
以上是小事。
真正引发他们二人恶劣关系的导火索,是娇娇跟他爹告状。
那时天色已暗,詹家怎么都找不到詹九伏,于是动用全部家丁,在县里使劲搜罗。结果您猜怎么着,詹九伏就躲树上,一脸坏笑,看他们忙里忙外。
他当时躲的那棵树,在娇娇家的后院外。
你说怪不怪?
这树高得跟鬼一样,能从树上,看到娇娇的房间。
那么我们根据光的反射原理,也必然能猜到,娇娇同样可以抬起头,看到躲在树上的詹九伏。
——娇娇二话不说跑到河对岸。
“詹伯伯,詹九伏就在我家后院外的那棵树上。”
“跟贼一样。”
她补充道。
詹九伏的屁股,果不其然,又狠狠遭了一顿毒打。
詹九伏气啊。
为了报他的屁股之仇,隔天,又爬到那棵树上。
他在兜里存放不少弹珠,这些是他的宝贝,上回爬树的时候,他就知道了,娇娇的房间在这棵鬼树的对面。所以他打算舍弃心中所爱,给她的窗户狠狠来一顿教训。
结果您猜怎么着?
他看到那个总故作矜持的娇娇,此刻不好好待房里,反而穿着漂亮的西洋裙,在院里的藤萝花瓣上来回滚。
对,滚。
来回滚。
藤萝花都知道,这花一落一大块,堆在地上,厚厚地跟个毛毯似的。而娇娇此刻就在滚花花,还穿着好看的西洋裙子。
她滚得老开心了,丝毫没注意自己走光光。
要我说,正常男孩子,看到女孩子走光光,是不是都会羞耻得痛心疾首、小脸一红、小手一捂,暗骂自己简直不要脸,从此悲痛欲绝、下定决心,势必洗心革面、痛改前非,打算日后重新做人?
詹九伏没有。
不仅没有,他甚至还把眼睛睁得老大。
有多大呢,大的他心里止不住感叹。
呦~还是粉红色的。